鹿港筆記
1.
摸乳巷兩邊的牆壁上寫滿了名字。密密麻麻,彷彿在報復著什麼。
或者是因為暗沉的光影撫摸了他們的乳房。恥辱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結論。一條背負紋身的狹巷。一塊請遊客別再留名的牌子。
沒有比沉默的君子更好的對策。
2.
這裡以前住著巴布薩族(Babuza),屬馬芝遴社。黃逢昶的「山環海口水中流,番女番婆夜盪舟;打得鹿來歸去好,歌喧絕頂月當頭。」距離現在大約一百三十年,其實光緒初年,這裡早已千帆過盡。濁水溪的大量泥沙,使得港口幾次遷移,仍然躲不過淤塞的命運。繁華之後,原住民悠閒打鹿的情景恐怕也只是遙想。
繁華,意謂著這份跟著我在鎮裡遊蕩的筆記,將會走進各種「價值」的糾葛之中。價值應該超越價格,但是在商業活動白熱化的區域裡,我們觀察到的更可能是生存與意志的矛盾。當然,我們身處的是個演化過的環境,理當有所不同。但那是進步,還是沉淪?
在天后宮的周圍,死於非命的是多到像是不用錢的蚵仔。但沒有不要錢的東西。一切都是錢。也許真正美味的是人們嘴裡流利的術語,那才是「生意」。
堆成小山一般的燒酒螺已然不再掙扎。但買賣燒酒螺的人們卻是無時不刻都在掙扎。
3.
可能是因為所有人都在逃避「古老」這種罪,這個小鎮顯得相當無精打采。
聰明人都懂得販賣某種情懷來獲取利潤。走進九曲巷,那些角落呆坐的老人,卻彷彿以死寂表達他們的鄙夷。
地上鋪滿著紅磚,覆蓋了許多人的足跡。鹿港三不見,這裡就是所謂的「不見地」了。只是不見天街早已在日治時期的「市區改正」中重見天日,眼下迎面更是走來幾個談笑中的妙齡少女,面無表情的老人,還能如何視而不見?也許「九降風」還不夠強勁。小鎮的商業氣息已從貿易轉為觀光,結構性已從交易轉為窺視,風潮吹散的不止是十宜樓小天橋上的人影,還包括了隱匿的人文價值。
所以追憶似水年華,讓沒落的商港找回重生的契機,但看看天后宮香客大樓的外觀、小鎮邊緣的汽車旅館,又似乎將「古老」定義為「落後、退縮」的一種原罪。
老人並不懷舊。這裡只是一個小鎮,她正在忍受觀光客的百般猥褻。
4.
導遊利用一株圍牆內的楊桃樹,試圖召喚過度磨損的鬼魂來到現場。眾人抬頭追索欞窗圖案,被迫回應不勝唏噓的神情。
「行郊」現在聽來或許有些陌生,但說穿了就是近代「商業同業(盟)公會」的前身。兩百多年前的全盛時期,商賈櫛比,八郊齊興。除了同業性質的「內郊」(糖郊、簳郊、油郊、布郊及染郊)外,同盟性質的「外郊」(泉郊、廈郊、南郊)更往往兼有「同鄉會」的功能,其影響力不僅在貿易商事上,更在此地的人文社際。
這說明了「人情味」的價值很高。做為分類,情感彷彿戰勝了利益。我相信那是該被括弧起來的一種傳統。雖然括弧可能就像眼前的古厝一般破損不堪。
這幢古厝的主人「慶昌號」,由陳姓商人創辦於嘉慶年間,是「廈郊」的龍頭。「廈郊」雖不若「泉郊」龐大,但底下所轄也有百來間商號。據說道光中葉,陳家已是鹿港數一數二的富豪,「意樓」不過是幾棟豪宅的其中之一。
如今豪宅已成廢墟。透過磚燒的窗花,眾人努力地想像,在葫蘆與古錢變化的圖飾之後,有一道思念成疾,最後挹鬱而終的美麗身影。然而,滿院雜草之中,在這個下午倚窗的尹娘,會看到什麼呢?
光陰的侵蝕使得這幢宅第疲憊不堪。請大家繼續往下走。
5.
在此,三輪車是一套大眾運輸系統。購票,車站,固定路線。
當汗水在遊客的嘻笑中蒸發,再現的往往不僅止機制的功能性,還包括了指涉的各種意涵。人力拉車讓鹿港成為遊樂園,同時也提醒了我們權力從來就不曾躲在「工作不分貴賤」這種口號裡。事實上,「階級」總是被活生生的演示出來,即便三輪車已經化身為一種情趣,仍然難以說服我們,乘客與駕駛者之間彼此的空間關係比過去更為均衡。
「奴役」這兩個字極不恰當,但本地人卻不可能搭乘三輪車。制服,導覽解說,地圖上的店家。三輪車是遊客的玩具。復古,殘酷。
6.
鹿港國小將外牆的一部份做成假的甕牆。真正的甕牆只剩派出所後方,巷弄之中的小小一截。
仿古的本身就是一個諷刺。
也許是基因讓我們有了這種惡習,人類總以為可以透過「複製」去對抗時間。不過,任何複製都有根本的矛盾:時間的本身也是一種價值。那些曾經裝滿著紹興的酒甕,當它們被埋在地下,期待十八年後能以狀元紅或女兒紅的樣貌被挖出來,它被賦予的正是這種價值。
酒喝完了,這些酒甕被嵌入壁中,或堆疊門上,形成鏤空的窗牆,也造就了甕牖斜陽的美景。其實這一切都充滿了時間的隱喻性。廢棄物被再生了,轉變了用途,也凸顯出我們如何延長事物的在場。它們不是對抗,而是被和諧的容納在空間的相位之中。
然而再製卻是一種對時間的抵制。失去就是失去了,我們卻意圖在複製的假甕牆上去重溫美夢,這是對意義的延長,不是對事物在場的延長。意義的延長終究成為語意結構的擬造物,然後讓「假的」成為空間裡怎麼看怎麼唐突的某種象徵。
幸好假的甕牆相當粗糙。很假,看起來似乎沒有惡意。具有教育價值的裝飾,如此而已。不想挑起任何爭端。讓亡靈沉睡吧。
7.
民俗文物館座落在一個荒涼的星球上。這是一幢巴洛克風格的日據時期建築,圍牆內有大片的草皮,圍牆外則是一排排四樓、五樓的公寓。
當地人習稱「大和」,原是辜顯榮於1920年所建,在民國62年捐出,成立了民俗文物館。辜家現今已是顯赫的大財團,這棟故居,表面看來不過是財富的冰山一角,但裡面陳列的各種文物,似乎又極力想擺脫銅臭背後的負面意義。
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從館內一直發散到館外。深埋在社區中的歐式鐘樓,彷彿是一個儘力維持體面的紳士,利用圍牆抵抗中產階級的沙漠化。對峙的狀態有點荒謬,並且讓周圍當代的建物與其有著實際與精神上雙重的距離,因此公寓對它產生的不是敬意,而是敵意。
民俗文物館座落在一個空空蕩蕩的地方。因為門票太貴,它的內裡也是空空蕩蕩。
8.
怙惡不過隘門。過去每個街道巷弄都有隘門,現在只剩後車巷還留著一座,上面「門迎後車」四個字陪著鹿港繼續滄桑。
隘門的作用,原是防治宵小盜賊,維護居家安全。但更重要的是,當聚落間有所衝突,甚而械鬥,自家角頭就成為基地,隘門就是邊界。有些隘門之後甚或有鎗樓(銃櫃)的設置,無疑更吐露出這些古蹟背後的暴力性,以及那個時代裡生活中無處不在的險惡。
相對來說,半邊井,卻有著饒富溫馨的意含,不論是兩家共用,或是一半己用一半留給鄰人共用,這種敦親睦鄰,合作共生的觀念物,現在雖然已失去功能,卻很直截了當的表達了當時的價值觀。
於是我們又看到了「矛盾」。羅大佑的歌詞裡,那些「徘徊在文明裡的人們」其實已經接受了霓虹燈,因為從唐山過臺灣之後,這塊土地上的百姓,就一直在種種矛盾之中掙扎,在種種矛盾之中求生。
道光年間的〈勸人莫過台灣歌〉提到「直至海墘,從省偷渡,不怕船小,生死天數。」在清朝的禁令下,雖然有歌勸人莫過台灣,但偷渡的熱潮不減,終使鹿港成為「正口」,開啟了鹿港的風華。
然而回到今天,時勢擺蕩,黨爭紛亂,我們似乎始終未曾清醒,仍舊在各種對立的意識中找夾縫,在不知何時會崩盤的斷層上尋找安身立命的基礎。要到何時,我們才能正視矛盾,從本質找到解決糾結的問題根源,以及事物表面底下,那些結構性的弊病?
我想,我的提問大概已經越過了筆記的界線。
9.
符號的背後,其實飽含著詩意與衝突。
窄窄的摸乳巷裡,擠滿的不只公德心的爭議,還有從促狹的心態擴張而成今日牆上雜亂的侵略性。香火鼎盛的天后宮,也不只是信仰的歸屬,它同時也展演了地標的商業能力。九曲巷、民俗文物館這些空間,三輪車、甕牆這些物件,不論它們在鹿港的結構裡處於怎樣的相對位置,至少它們都被保留下來,並且可以藉著「文化創意產業」這道屏蔽來對抗時間的侵蝕。
文化創意產業當然是正面而積極的觀點。只是當文化有所產值,價值與價格的之間的問號,就會不斷浮現。我們該如何選擇,才能讓「珍視老東西」這個初衷,凌駕於收益之上,卻又不妨害應有的利得?
發思古之幽情,確實是詩意的,但不可否認的是,小鎮復甦的能量,不少是來自新舊之間不斷迸發的衝突之中。我們該如何行為,才能讓百年之後的觀察筆記裡,減輕一些焦慮?
顯然我的提問又再次超越了筆記的性質。
不過,答案也許就在每個人心中的括弧裡。那些括弧可能跟意樓一樣破舊不堪,但我相信,它裡面總是有美麗的故事,可以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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