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
看著監院師父怒氣沖沖地踏出寺外,在場的僧人有些愕然。與監院師父起衝突的住持禪師還在一旁搖頭嘆息的說:「這人如果還知道回來,恐怕還有救;如果就這麼一去不回,看來是一輩子也開悟不了了。」
離開了清涼寺的監院,頭也不回地就往長江岸邊的渡船頭走去,似乎一時之間還平息不了心裡翻騰的憤怒。「這可惡的方丈,說什麼我還沒悟,他自己又悟得了什麼?要他跟我說個明白,卻又怎也不肯,真是可恨。」想著想著,人已在渡江的船上。
眼前開闊的山水,徐徐而來的微風,總算讓他脹紅的臉稍微降了溫度。他又開始揣想著:「方丈一定是因為我從沒去過他的禪室問禪,覺得我不尊敬他,才故意說我還沒悟吧?老師還真小氣,那裡像個已經悟道的禪師?」說到悟道,他又想起青林禪師給他的那個答案。那年,他問青林禪師什麼是佛?青林只回答了一句:「丙丁童子來求火。」
「丙丁屬火,丙丁童子就是火神了,火神卻來求火,這是什麼道理?原來是說,我就是佛,卻來跟禪師找佛做什麼?」是了,「丙丁童子來求火」這句話藏在他心裡好些年,這番解釋卻是在今天才跟方丈說了出來。沒想到方丈先稱讚青林和尚這話說得精闢,卻又劈頭說他根本沒開悟,對這句話的領會更完全是個錯誤。「難不成,我真的解錯了?」尋思到此,不禁對自己憤然離寺的衝動有點遲疑。此時離江邊不遠,長江上的小船櫛比鱗次,擺渡人家,打漁人家,都在各自忙碌著自己的工作。回想起自己在清涼寺幾年之間的種種,「上座畢竟是帶領著五百多個比丘的善知識,決非一般的禪師,老師說我沒開悟,真的只是小氣要賺我一個便宜?」
越想越不對,這位監院決定回去再參。一踏進寺裡,住持見到他去而復返,很直爽的說,「來,你問吧,這次你問什麼,我都回答你。」監院望著老師,心裡的憤怨已經代謝,如今充塞的是無盡的疑惑。「我真的解錯了嗎?」不,他沒這麼問,他只清楚地聽見自己脫口而出:「請問老師,如何是佛?」
如何是佛?在禪門之中,這大概是問得最多的問題,但也是答案最千奇百怪的問題。「麻三斤」、「乾屎橛」不說,大同禪師乾脆就回答一個字:「佛。」說穿了,既然是「不立文字」,那麼說什麼都是多餘,還不如趙州和尚那樣,把草鞋頂在頭上走出房門便是。
「不立文字」,所以任何「解釋」都不具有真實的質量。當一個確定的「解」成立之後,就失去了誤讀的可能,再沒有歧義的空間,相對的,心性就固著在那個「解」之上,不再流轉自如,也不能再有更多的體認與感悟。
換言之,那是一顆麻木的心,一首麻木的詩。如果「明心見性」的結果是這樣一種缺乏省思、自覺能力的心性,那絕對不是「平常心」,而是停滯在我執、我慢的「分別心」了。顯然,「悟」不在「解」之上,就如同一首詩,「所感」必須遠大於「意涵」,詩歌才能有所謂的精神。不能超越符號,詩歌將從作品退化為僵斃的文本;由解所得的悟,也讓監院失去了他的自我。
這位監院,法名玄則;而將他激怒的方丈,法名文益,是南禪法眼宗的開山宗祖,法眼禪師。法眼並沒有告訴玄則說,你已經失去自己了;事實上,這麼告訴玄則也是沒用的。因為那畢竟仍是一種「解釋」,而「解釋」無法幫玄則找到任何東西。「自己」必須靠自己去找回來。真正的開悟者,永遠都在質疑自己,省思自己,因為唯有持續無間的自覺,才有可能超越種種差異,「即心是佛」。
那麼,在情緒經歷過一番熱脹冷縮之後,玄則找回了什麼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失去尊嚴,失去信心,但他不知道其實連自己都早已失去。從激動到冷靜,玄則恐怕更不知道的是,他的自己已經開始找尋。所以,如何是佛?
「丙丁童子來求火」,法眼微笑著回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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