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
在湖南的一段山路上。
這個四川僧人,因為常講《金剛般若》,一般人習慣稱呼他叫「周金剛」。他揹著擔子,在山路上不時想著:什麼「即心是佛」,如果連經典都不認識,那裡能成佛?
迎面走來一個賣餅的老婆婆。走了一整天,也該吃個點心了。僧人喊住了她。
老太婆看僧人放下了沉重的擔子,便問:「這擔子裡裝的是什麼啊?」僧人的微笑看來有些得意:「這是《金剛經疏鈔》,是我這些年講經的心得。」老太婆說:「金剛經?這正好。我有個金剛經的問題,這樣吧,和尚若能答得出來,這油餅就當我供養的點心;如果您答不出來,就請到別處買餅吧。」
僧人挑了挑眉,心想,金剛經講了這麼多年,一字一句都快能倒背如流了,有什麼我答不出來的呢?順口便說,「您請問吧。」老太婆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方傳來,但又清楚可聞。她道:「《金剛經》上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不知和尚您,想點的是哪個心呢?」
周金剛無言以對。或者,述說這個故事,泰半的聽眾都會無言以對。這個老太婆是在說冷笑話嗎?不,這是一段來自《碧巖錄》的公案。
過去,現在,未來,這是我們對「時間」所能理解的一切。當然時間是個很複雜的命題,只要翻翻霍金博士的時間理論就可以略知一二。只是若以我們有限的語言,能對我們的感知有所描述,「過去、現在、未來」大概是最簡單卻也最完全的分類。
然而「心不可得」。過去不能見過老太婆,沒聞過老太婆的油餅香味,好吧,過去心不可得;吃了餅,分道揚鑣,好吧,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呢?所點的心,是現在的心嗎?現在心不可得,那還能點什麼心?
現在,大概是凌晨一點多。我坐在客廳的筆記型電腦前,試著想像周金剛的神情。他應該是愣了幾秒鐘,顯然被這道「腦筋急轉彎」攝住了他的「現在心」。但我所記下的這個「現在」,就是我的「現在心」嗎?「未來」不斷的成為「現在」,而「現在」不斷的成為「過去」。這不過是抽刀斷水,哪裡能有分別?
老太婆看他愣住了,笑著說:「看來這餅,和尚是吃不到了。您不妨去參拜龍潭和尚吧。」
於是他來到澧縣。他想到從西蜀出發前,曾經對同學說:「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這種自信到底現在還剩幾分呢?想著想著,跨進龍潭和尚寺院,隨即大聲嚷嚷:「早就想來龍潭了,怎麼到了這裡,也沒看見潭,也沒看見龍呢?」
龍潭其實不過是個地名。龍潭和尚,便是崇信禪師。崇信聽到了周金剛的聲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只說了一句:「你現在已經在龍潭了。」說完向他行個禮拜,便又消失在屏風後。
有些莫名其妙。僧人只好在寺院四周晃晃。到了晚上,僧人又進了法堂,站到深夜,想著過去,想著未來。崇信走進堂裡發現他竟然還在,說:「你還是下山去吧。」周金剛,既然無龍無潭,何不就走?他向崇信行禮告別,揭開門簾就要踏出寺院,夜色一片漆黑。他回過頭對崇信說:「天色很黑啊。」崇信於是點了燭火,僧人才剛剛伸過手來接,崇信卻一口氣把燭火吹熄了。
這是整人遊戲嗎?不是。赫赫有名的龍潭和尚,不會毫無用意的演出這一幕。我們可以想像萬籟寂靜,寺院昏暗的廳堂裡,浮動著幾絲檀香的餘味。我們可以想像,當燭火滅失的一刻,周金剛的視線還停留在白煙飄渺的燭心,他,顯然被他的「現在」給牢牢攫住。現在,他要靠什麼來導引他離開?
我們要靠什麼導引我們走進漆黑的未來?心理學上說,我們總是從舊經驗裡找到方法,靠著「適應」、「同化」,去解決我們新的環境與問題。於是我們的現在,原則上就是一個「解決問題導向」的人生。問題/解決,問題/解決,這意味著,我們必須無時不刻的把握住我們的理性,對於我們所遭遇的問題進行客觀的分析,然後找出對策來應付它們。缺錢,就去賺錢;缺愛,就去戀愛;缺乏存在感,那就去找自我。我們無時不刻都在「解決」。那種理性,使我們「活在當下」。
問題是,這個模式有點簡化了。我們的感性,感性的我們呢?深深沉溺在那些憤怒、痛苦、悲哀、傷感的情緒中的我們,要如何客觀分析,找出答案?天黑,就理所當然的點燈掌燭,可是如果我們找到光明的一刻,同時也是黑暗找到我們的一刻,如果我們的現在,從來都是過去與未來的蹺蹺板,不是面對令人恐懼的未知,就是耽溺在喜怒哀樂的往事,如果我們根本沒有現在……
周金剛的「現在」非常迷人。我們可以想像那個情境,在語言中,或許可以得出「即心是佛,你無需外物引導」這樣的暗喻,但真正迷人的,是周金剛在他的「現在」,那一剎那之間,心靈裡泛起的種種感受。那既不是理性所能闡釋,也超越了感性激越的情懷與衝動。那是語言無法描述的況味,語言從來都無法到達那個瞬間的領悟之中。那是禪。
蠟燭熄了,僧人的心裡卻睜開了一點亮光。他陡然跪倒,便向崇信禮拜。崇信說:「你看到了什麼,要向我禮拜?」僧人回答:「某甲從今以後,再不懷疑天下老和尚的舌頭。」
第二天,崇信在堂上對著大家說:「我遇到一個漢子,他的牙就像劍樹那樣,口一張開有如血盆,就算用棒子打他,他也不回頭。將來,在前往孤峰頂的道路上,便是他能講得出我的禪道了。」周金剛於是把他的金剛經疏鈔從擔子裡倒出來,全堆在法堂前,點起了火把。他看著自己半生的努力,搖了搖頭,感慨著說:「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說完便把自己的巨著給燒了。
這個距離我們現在大約一千兩百年前的感慨,自然成為禪門「不立文字」的最佳註腳之一。不過,先跨過這段距離,回到書卷燃燒時瀰漫的熱氣裡,我們似乎可以看到這個從四川跋涉到湖南的僧人,眼裡輝映著熊熊火光,在他的內心深處,我們又似乎可以聽見惋惜與喜悅相互衝擊的濤聲。這是「不立文字」嗎?不是。在敘事裡,語言總是窮盡所能的扮演它的角色,讓我們藉著想像,脫離了我們的現在,來到周金剛的現在。
但語言所能做的也就如此。我們的「看到了」、「聽見了」,也不過是感官的遐想,舊經驗的替身;我們無法真正在場,更無法真正感受到周金剛的感受。不論醞釀了多巧妙的譬喻,經營了多驚人的意象,都無法真正觸及「感慨」的本質,無法傳達連周金剛自己都不可得的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心是不可得的,因為那不是義理,不是旨趣;不是符號,不是邏輯。那是感覺,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沉默。那是語言無法描述的滋味,是語言無法容身的象限,是語言無法侵犯的領域。那是詩。
事實上,周金剛燒了金剛經疏鈔的同時,「周金剛」自然也燒掉了。他的法名是宣鑒,後來在德山禪院講禪,世稱德山和尚。德山平日接引參禪的僧人,常常舉起拄杖便打,因此有「德山棒」的禪風一說。
現在,我們處在德山不可思議的未來,宣鑒則留在我們難以懷想的過去。故事到了尾聲,我們的過去、現在、未來,彷彿也逐漸地與僧人的過去、現在、未來連接了起來。但有什麼是真正可得的呢?
東方發白,天色濛亮。再過一會兒,無數鬧鐘就要大聲作響,驚醒無數眠夢。那些沈睡的心靈也許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們。會有「德山棒」來敲醒我們嗎?老太婆吹熄了手上的蠟燭,微微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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