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日期的日記簿
洗澡的時候,發現手臂上有個瘤。
也許該去看醫生把它割掉,我想。這時候,皮膚底下傳來瘤低聲的啜泣。
我把水龍頭關掉,把手臂貼緊耳朵,果然可以清晰聽見哭泣的聲音。
這樣說來,我不過是被這個瘤所依附的肉體。除了瘤,應該還有很多東西
寄生在我的體內吧。而且,一定有比瘤,更深更內在的東西。
它們是什麼呢?當我決定要割捨它們時,它們是不是也在黑暗的深夜哭泣
呢?又或者,它們太深太內在,根本被我以為是我的一部份,而從不曾想過割
捨它們?
這樣說來,我所知道的我,又是什麼呢?被依附,被寄生,被形成.......
我是"它們"。我是什麼,我不知道。且可能,永遠無法知道。
床褥上出現一根極長極長的頭髮。
這是我的頭髮。在某一次惡夢驚醒的時刻,頭髮輕輕的,輕輕的離開了。餘
悸中我完全沒有察覺那樣輕微的疼痛。頭髮並沒有背棄,只是不願再存在於我
的身上。自私的生命裡我完全沒有意識如此弱小的失去。頭髮在我的身旁不
斷長大,凌亂的房間裡我完全沒有發現這種變化。
頭髮也許曾經是我的頭髮,但現在再也不是了•頭髮是自己的頭髮。
頭髮現在蜷曲在我的手心上,帶著微笑,溫柔的,睡著了。
為了怕她逃走,我決定把她烙印在心版上。
我鬼鬼祟祟的暗中從事他偉大的計劃。我開始搜羅她的眼神,她留在杯上的
唇印,她耳後的香水氣味......然後把這些用炭火烤炙,一一往自己的心上貼
去。
她逃走的那一天,我是在哭泣中睡著的。醒來後就發現自己不曉得何時被
帶到一個又小又黑的牢房。只有我一個人的牢房。我被孤獨的緊緊的鎖起來,
關起來。我再也出不去了。從此以後,我唯一可見到就只剩心版上的痕跡。
這就是我犯的罪,以及我所受的懲罰。
連續下了很久很久的大雨,這片土地逐漸泥濘,然後變成沼澤,然後變成水塘,
然後變成一片明鏡般的湖泊。
連續出了很久很久的太陽,這片湖泊逐漸枯乾,然後變成水塘,然後變成沼澤,
然後變成一片龜裂的土地。
即使我確定心裡有一塊私我的領土,它的故事原也是如此乏善可陳。
想起那篇已經被我燒了的小說。 某個雨季的深夜,一臉盆的火燄在我飄著霧的眼裡起舞。我開始整理五年來 對她所有的真實感覺,把陳舊的書信,八千多個字的鉛筆手稿重讀一遍,然後 逐一將它們埋葬在火燄裡。我可以看得見年少的自己在火燄裡徘徊,可以看得 見他臉上的哀傷,可以看得見他如何蹣跚地走遠。然後我轉身離去。 無聲的雨輕微的,滴落在腦海的海面上。
在街上見到一頭被車子撞壞的海豚。
牠就像所有你能在街上見到的遊蕩的海豚,可是你知道牠不是牠們其中的任
何一個。
海豚並沒有死,只是壞了,故障了。而且看來沒有人會去理會牠。牠太孤獨
了。牠望向街道上其他物種的眼神,就像冥王星瞪視著太陽。
可是牠壞了。故障了。牠爬到路邊時已經把牠的力氣用盡。牠現在除了呼吸
,其他什麼也做不成了。牠連哀傷都做不到了。牠連哭泣都做不到了。
我在街道上看到牠。我甚至駐足看了一會兒。我覺得牠一定是我遺失的某一
部份。可是後來我走開了。我沒有走向前去拍拍牠的頭,摸摸牠的身體。
牠現在一定還孤伶伶地在路邊用心的呼吸吧。我想。
所謂孤寂,究竟是什麼呢? 我常常覺得我的房間像是一個洞穴而我待在裡頭,沉思,非常自閉。 我常常就這樣呆坐在洞穴的最深處,就這樣任孤寂不斷的侵襲我。牠們像蜜 蜂一般的成群飛來,把成千成萬的毒針猛然刺進我的身體裡,死去一隻,又來 一隻,完全沒有疲乏的樣子,前仆後繼的想把我致於死地。 我想我一定是偷吃了牠們的蜜吧。 那種蜜,叫做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