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得報告…

從夏宇:「野餐」談「物我交融」


〈野餐〉 給父親 by 夏宇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
他最愛的巴哈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
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
給他寬邊的帽子,檜木手杖
給自己麻布的衣裳
組成整齊的隊伍
送他去多風的高地野餐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微弱,如眼簾的
啟合。我用美學的字眼
說到它,宇宙中最神秘的一部份
詩裡面唯一的主題..
................
「現在,你能不能想起來
7歲的時候,我要你
給我買一套降落傘?」

我總是離題太遠
而且忘了回來
他等著,等很久
他說:「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釋
他躺著,不再說話
他懂

他以前不懂,當我第一次
拒絕的時候,13歲
因為急速發育而靦靦
自卑,遠遠的,落在後面
我們去買書。
一個孤僻的女兒
愛好藝術....

參加的人都領了一條白手帕
回來
除了他。孤獨地
留下他
刮好鬍子
不再說話

繼續一場無聲的
永遠的野餐

--
我的第一個比較深刻的印象,是在一篇談到「魔幻寫實」的文章裡,曾經引了這首詩
的第一段做了例證。
事實上,如果僅取「魔幻寫實」的觀點來琢磨這首詩,顯然有些狹隘。雖然沒有證據
,不過在我個人主觀的閱讀裡,我並不認為夏宇進行「野餐」的書寫時,明白意識到「
魔幻寫實」的積極作用。站在討論的立場,我寧可採取比較可親的一種技術:「物我交
融」,來做為我們體會這首詩的出發點。
所謂的「物我交融」,嚴格說起來也只是我杜撰的一個說法。什麼是物我交融?最簡
單的例子:莊周曉夢迷蝴蝶,就是很具體的說明。這首詩的「物我交融」又是什麼?我
的觀點是認為,這首詩裡除了「我」,其他都是物。包括「死去的父親」,「青春期的
記憶」,「葬禮(的現場)」,及其他更抽象的部份:如「宗教」、「懷念」等等。而
「物我交融」就在於,「物」的出現沒有一定規則,是散亂的,紛雜的,要解決「物」
的散亂紛雜,便靠「我」來攏聚。
這種詮釋角度造成的危機是:「物」與「我」似乎是可截然分開來討論的。事實上,
「物」卻是無法與「我」分開,因為所有的「物」,其實都是由「我」而生。
換句話說,
死去的父親」,
應該說是:【「我」對「死去的父親」的印象】;
葬禮」,
也應該說是:【「我」所觀察到的「葬禮」】。
有趣的是,詩的語言是不會也不肯「換句話說」的。更好的說法是,詩的語言正是要
抹去前所謂「換句話說」的痕跡。
讓我再來好好整理一下「物我交融」的問題。所謂「物我交融」,其實是要處理「物
」與「我 」的距離。距離零,則「物」即「我」;距離無限大,則「物」相對於「我」
,這都不是「物我交融」的境界。「物我交融」的距離是模糊的,若即若離的一種情形。
之所以說「物我交融」是一種技術,是因為我認為這是一種「手法」,是可以被「應
用」的。技巧上就在於主客觀的位移與置換。以此詩的第一段為例,

「關於死去的父親,我常常會想起他在刮鬍子的樣子。這種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致於每
日早晨我剛醒來時,都會誤以為他正在浴室裡刮鬍子。他已經過世了好些天。如果他
在刮鬍子的話,也許會發現他的唇角早已發黑了吧。」


這是一個敘述。它的特徵是,不論「印象」或「想像」,其實都沒有脫離「我」的主觀。
而處理後,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這是一個描述。它的特徵是,不論「印象」或「想像」,似乎都是在Vision內,「我」
只是將「我」所見到的客觀的描述出來。

對讀者而言,表面上看到的是「客觀的描述」,心理上卻很清楚其實當是前一段「主
觀的敘述」,若即若離的「物」「我」距離便出現了。等於說,「物我交融」的情境便
被讀者感受到了。
詳析之,我們會發現這種有點類似「錯亂」的手法在這首詩裡被廣泛的運用。我個人
認為,這是夏宇的「野餐」裡很明顯的特徵。


接著談談這首詩的形式問題。我認為在「物我交融」裡,明顯的形式結構是不必要的
,甚至可能有害於「物我交融」的朦朧模糊。能夠運用的形式結構應該是「不明顯的形
式結構」。這首詩,勉強把它割得支離破碎的話,其實是ABA的模式:
A: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整夜我們聽巴哈守靈
他最愛的巴哈
到這裡,已明顯點出父親的死

我們送他去多風的高地
行進一個乾燥繁瑣的禮儀
給他寬邊的帽子,檜木手杖
給自己麻布的衣裳
組成整齊的隊伍
送他去多風的高地野餐
「野餐」出現,也說出了「野餐」是指葬禮

送他去一個不毛的高地野餐段落與段落之間,利用重複來連結的方法
引聚一堆火,燒起薄薄的大悲咒
我試著告訴他、取悅他
「那並不是最壞的,」「回歸大寂
大滅,」無掛礙故
對話的嵌入
無有恐怖佛家語的嵌入,聲音處理得很自然,詩的「喻」的性質也擴大

B:《從這裡,訂為B,是因為段落間的連結消失了

他馴良而且聽話
他病了太久,像破舊的傘
勉強撐著
滴著水
「生命無非是苦。」
句式重複:對話的嵌入
我說謊。我24歲。
他應該比我懂,但是,
比呼吸更微弱,彷彿
我聽見他說
「我懂,可是我怕。
」 《句式重複:對話的嵌入

微弱,如眼簾的這裡是一個變化,段落連結不用重複法 ,改採抽取啟合。段落雖連結,但其實心念
aa已經轉折了
我用美學的字眼
說到它,宇宙中最神秘的一部份
詩裡面唯一的主題..
................ 這裡隱藏的是什麼?我猜是「死」
現在,你能不能想起來句式重複:對話的嵌入
7歲的時候,我要你
給我買一套降落傘?」


我總是離題太遠心念再轉
而且忘了回來
他等著,等很久
他說:「我怕。
」 《這裡的段落連結,是抽取了更前一段的「我怕」
我不能同行
我委婉的解釋
他躺著,不再說話
他懂
aaaaaaaaaaaaaaaaaaaaaaa此處才剛剛露出「哀傷」的神色,但下一段立刻轉換話
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
題,顯見作者處理情緒的方式相當「委婉」。這種轉折
他以前不懂,當我第一次
aaa aa並不讓讀者覺得生硬,我想一方面是因為人在 葬禮哀傷
拒絕的時候,13歲
aaaaaaaaaaaa的氣氛中思緒紛亂是自然而然的事,另一方面,讀者由
因為急速發育而靦靦
aaaaaaaaaa於前幾個段落的不斷轉折,在形式心理上已接受了這個
自卑,遠遠的,落在後面
aaaaa模式。
我們去買書。
一個孤僻的女兒
愛好藝術....

A:《這裡說回到A,是指又重回「葬禮」的情節

參加的人都領了一條白手帕
回來
除了他。孤獨地
留下他
刮好鬍子
回應第一段「刮鬍子」
不再說話

繼續一場無聲的
永遠的野餐
結尾,回應詩題「野餐」

依照這樣的「分屍」,我想大概可以發現這首詩是以葬禮的場景為背景,採取「物我
交融」的手法,談「我」的哀傷、回憶。


「物我交融」的效果是什麼?
第一點,「物我交融」的處理,形成各種意象羅織的情形,但結構上卻是模糊、鬆散
,易言之,詩的「空白區」便增加,讀者參與的空間相對變大,提昇了閱賞的動機。
第二點,詩變得更深。我的意思是說,作者想表達的感覺,其實是一轉再轉,隱得更
深了。所謂「一轉再轉」,根據前面「物我交融」的看法,我們發現這首詩表面上是
在說「他」,但「他」並不是這首詩的「軸心」,真正的軸心是「我」。從副標題「
給父親」到詩句:「我總是離題太遠/而且忘了回來」,都是很清楚的暗示。
從詮釋循環(hermeneutic circle)的立場來看,讀者接觸到題目「野餐」時,就開
始以個人對「野餐」的認知,進行「假設--印證」反覆推敲的過程。然而我相信讀者
會處處碰壁。因為從題目「野餐」開始,作者便一步步把讀者帶進不斷轉折的迷宮中
,因為不論「野餐」、「父親」、「刮鬍子」、「大悲咒」....,其實都是「物」,
是「他」,不是作者真正想說的東西。直到最後,我們發現了作者想說的其實是「我
」,卻為時已晚。怎麼辦?你只有再讀一遍。「再讀一遍」,大概就是這首詩最好之
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