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 讀
五則故事
先靜靜地讀。
問題,我們見面再談。
其 一
美女,還是老虎?
改寫自 Frank R. Stockton, “The Lady, or the Tiger?” (1882)
很久以前,有一個半開化的國王。他脾氣專斷,卻自有一套他認為最公正的審判法。
在他的國度裡,凡是被控有罪的人,都要被帶進一座巨大的競技場。場中相對的牆上,並排開著兩扇一模一樣的門。被告獨自站在場中,當著滿場觀眾,自己走向其中一扇、親手把它打開。
一扇門後,關著一頭最兇猛、最飢餓的老虎——門一開,猛虎撲出,當場把他撕碎。這代表他有罪,受到了天譴。
另一扇門後,站著一位由國王精心挑選、與他年貌相當的美麗女子——門一開,樂聲響起,他當場與她成婚,不論他原本是否已有妻室。這代表他無罪,受到了獎賞。
被告事先完全不知道哪扇門後是什麼。他的生死婚娶,全繫於他自己推開的那一扇——這,就是國王眼中「絕對公正」的審判:一切由命運與你自己的選擇決定。
國王有一個女兒,美麗而剛烈,愛他一如他愛權力。公主愛上了宮中一個地位低微、卻俊美勇敢的青年。這段戀情終究被國王發現。青年被投入牢中,擇日受審。
受審那天,全國的人都湧進了競技場。青年走進場中,先抬頭望向公主所在的看台——因為他知道,以公主的性情與能耐,她一定會不惜代價,查出今天這兩扇門後,各藏著什麼。
公主確實查出來了。不只如此——她甚至打聽到,那扇「美女之門」後站著的,是宮中一位她一向嫉恨、而那女子也早已對青年暗送秋波的絕色美人。這些天來,她日夜受著煎熬。
此刻,青年的目光投向她,用眼神問:哪一扇?
公主早已打定了主意。她不動聲色地,用右手極輕微地、向右一擺。
青年看懂了。他毫不遲疑,轉身走向右邊那扇門,伸手,推開——
那扇門後,是美女,還是老虎?
○
晉國權臣屠岸賈誣陷趙氏一族謀反,發兵屠盡趙家滿門,上上下下三百餘口,無一倖免。
只有一個活口逃過了——趙家的媳婦當時懷著身孕,被藏進宮中。屠殺過後,她生下一個男嬰。這是趙氏唯一的血脈。屠岸賈聽說有遺腹子,下令全國搜捕,掘地三尺,非把這嬰兒找出來殺掉不可。
趙家有兩個忠僕,一個叫程嬰,一個叫公孫杵臼。兩人商量:要保住這孩子,只有一條路——用一個「假的嬰兒」去頂替,讓屠岸賈以為趙氏孤兒已死,真孩子才能活下來。可是,去頂替的那個嬰兒,是必死的。
到哪裡找一個嬰兒,去替趙氏孤兒死?
程嬰沒有說話。因為他心裡清楚——他自己,剛好也有一個親生的兒子,跟趙氏孤兒差不多大。
公孫杵臼看著他。
程嬰低下頭,看著懷裡自己的孩子——
○
有一個老漁夫。
他已經連續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捕到。村裡的人都說他倒楣透了,連原先跟著他的小男孩,都被家人叫去別的船上。他還是每天獨自出海。
第八十五天,他把船划到很遠的外海。這一次,他釣上了一條大魚——一條比他的船還長、力氣大得驚人的馬林魚。魚拖著船在海上跑,老人死死拉著釣線,不肯鬆手。他一個人,跟這條魚搏鬥了整整三天三夜,手被繩子勒得血肉模糊,沒吃沒睡,幾乎賠上性命。最後,他終於制服了那條大魚,把牠綁在船邊,掉頭返航。
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魚。他想:這下,一切都值得了。
可是血水引來了鯊魚。一批走了,一批又來,一路啃咬那條綁在船邊的大魚。老人拿槳、拿刀、拿一切能拿的東西拚命去打、去擋,打斷了、打丟了,還是擋不住。他知道自己輸了,卻還是打到最後一刻。
回到岸邊時,天已經黑了。船邊那條巨大的馬林魚,只剩下一副從頭到尾、白慘慘的骨架——肉,全被啃光了。
老人把桅杆扛上肩,一步一步走回他的小屋。他累到了極點,倒在床上,臉朝下,睡著了。
他出海八十五天,搏命三天三夜,
最後帶回來的,只是一副魚骨頭。
○
莊子的妻子死了。
惠子聽說了,前來弔唁。他走進門,卻看見一幅怎麼也想不到的景象——莊子正席地而坐,兩腿隨意張開,面前擺著一只瓦盆,他一邊敲著那盆,一邊放聲唱歌。
惠子愣住了,忍不住責備他:
「她跟你一同生活了這麼多年,替你生兒育女,如今老死了。你不哭,也就罷了——竟然還敲著盆子唱起歌來,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莊子放下手中的瓦盆,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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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 五
三個問題
改寫自 Leo Tolstoy, “The Three Questions” (1885)
從前有一個國王,心裡一直被三個問題困擾著:
第一,做每一件事,最好的時機是什麼時候?第二,最應該親近、聽從的人是誰?第三,一生中最重要、最該去做的事是什麼?
他想,只要參透這三個問題,做任何事都不會失敗了。於是他昭告全國,重賞能解答的人。
許多有學問的人前來作答,答案卻五花八門、彼此矛盾。有人說最好的時機要事先規劃排定,有人說要看當下臨機應變;有人說最該聽的是大臣,有人說是祭司,有人說是醫生、是軍人;至於最重要的事,說法更是南轅北轍。國王對這些答案都不滿意。
於是他聽說山中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隱士,便換上平民的衣服,獨自前去請教。他找到隱士時,那老人正在自己的菜園裡挖地。老人年邁體弱,每挖一鏟都氣喘吁吁。
國王問了他那三個問題。隱士只是看了他一眼,繼續挖地,不答。國王見他吃力,說:「你累了,讓我來吧。」便接過鏟子,替他挖了起來。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天色漸暗。國王挖了一整天,一再追問,隱士始終不答,只說:「你也累了,歇歇吧。」
正在這時,一個陌生男子從林中踉蹌奔來——他捂著肚子,鮮血從指縫間湧出,跑到國王面前就昏倒了。國王替他解開衣服,見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傷口。他細心地清洗、包紮,一次又一次為他止血,直到血止住。傷者甦醒後要了水喝。國王又親自打水給他,扶他進屋、安頓他在隱士的床上過夜。國王也累極了,就靠在門檻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那受傷的男子醒來,望著國王,用微弱的聲音說:「請你原諒我。」
「我素不相識,何來原諒?」國王問。
那人說:「你不認識我,我卻認得你。我是你的仇敵——你處死了我的兄弟、奪走了我的財產,我發誓要殺你。我知道你獨自進山來見隱士,便埋伏在你回程的路上,要取你性命。可是等了一天,你都沒回來。我離開埋伏處去找你,卻撞見了你的侍衛,他們認出我、砍傷了我。我逃了出來,若不是你救我,我早已流血而死。我本要殺你,你卻救了我——從今以後,我與我的子孫,都願做你最忠實的人。請你饒恕我。」
國王沒想到這麼輕易就化解了一個死敵,又驚又喜,不但饒恕了他,還答應歸還他的財產、派御醫為他治傷。
安頓好那人,國王走到屋外,最後一次向隱士提出他那三個問題。隱士正跪在昨天挖好的地上播種。他直起身,望著國王,說:
「你的問題,其實你昨天已經自己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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